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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第五十七章:与子携行

书籍名:《洛璧吟》    作者:江泠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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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月出皎皎,微风习习。

        谢澜冰放下手中书卷看向桌案边专心致志批阅着奏折的叶君镆,见他有时眉峰微微蹙起,忽起了身一言不发地挑帘出屋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停了笔看着她纤柔的背影,目光中渐渐浮上一抹和煦,重又低了头继续书写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只精致的汤盅忽递到眼前,谢澜冰轻声道:“歇一会,把它喝了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雪梨银耳,清甜润肺。叶君镆放了笔微笑着接了过来:“我歇着,你来替我看这些奏折?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本是随口玩笑,谢澜冰却微颦了眉:“皇上明明知道你伤着了,怎么还这样让你累着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,你心疼么?”  叶君镆好笑地看了绷着脸的谢澜冰一眼,见她垂了眼帘不言语,一边舀了汤喝一边温声道:“放心,我原先经历的比这多了去了,子澈也说了,安心调养也就无碍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的医术越来越不济事了。”谢澜冰微撇了嘴,伸手执起桌上他批了一半的奏折,静静翻阅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唇角微微一抽,丝丝缕缕的清甜顺着咽喉直蔓到心田。他端着汤盅看着她面色认真、娴静如画的侧影,黑眸明灿如天上的星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是我来罢。”喝完了汤,重提了笔向谢澜冰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从小,爹爹处理朝务,我都在一边看着学着。怎么,信不过我?”谢澜冰头也不抬淡淡道:“若真是不放心,我说给你听。你若觉得可以便直接照着写了,省得费神去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  她语气微有些刻薄,他却知道她也同样是个口硬心软的主,不与她计较。听着她清妙的声音叙述着一桩桩、一件件该怎样去办,条分缕析,看着她的眸光中不由又多了几分晶亮。他从未如此轻松地处理过朝务,如今有人分忧代劳,况且,这个人是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柔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上,扶扇悄悄站在帘后拭了拭眼角,霜袖面上亦现了欣慰的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一本奏折批完,谢澜冰轻揉了揉额角:“好了,既是要安心调养,便早些歇下吧。皓昱这会子也该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澜冰,我有样东西要给你。”叶君镆拉了她的手将她掌心摊开,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上面。

        莹润剔透、青翠欲滴。只是丝丝缕缕的裂纹宛然可见。正是那日谢澜冰砸了的九尾凤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补好了?”谢澜冰睫毛一颤,微微诧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戴上罢。莫再摔了。”叶君镆声平如水:“莫让‘了如雪’再发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点了点头,眼帘垂下挡住眼中翻腾的情绪。不知为什么,心里忽然酸痛。如今嫁作□□,这里该是家么?为何这样淡淡的温馨总有不真实的感觉?

        “后日,怜星就要入府了。”忽提了这个话茬,没注意叶君镆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:“我已命人收拾了霁月院。她心思单纯,年纪又小,我怕她初来乍到雅柔姐姐她们……所以还是和我住得近些,平素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澜冰。”叶君镆忽然出言打断,半晌,方轻声道:“无论……有多少人,你终归是不同的。”  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苍白得可笑。果然,她面上淡淡的笑意隐了去:“帝王后宫,本就是用来平衡朝局和各方势力的。殿下,有些话其实不必说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自两人关系缓和,她便没有再疏离地称他“殿下”,如今这一个“殿下”如同小刺般扎得他猛然清醒。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唇,却终究颓然不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八月末了……”沉默许久,谢澜冰沉吟道:“入了秋,你便该出巡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谈到正事,他恢复了炯炯目光:“此番出巡,不但要整顿吏治、安定民心,一并可以网罗人才。你与我同行可好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我亦想带着皓昱,这个孩子须得长些见识才好。宛京太过繁华,反而让他不知寻常百姓的疾苦了。也带着怜星吧,将她留在府中我着实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”叶君镆有些苦笑地看了她一眼:“罢罢,这些稍后再议。天不早了,你身子也不好,早些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二人说话间霜袖已将叶皓昱接了来。叶皓昱不知三叔与婶娘这几日为何又不吵了。他本能地有些惧怕叶君镆,却不想三叔这几日来对他甚为和颜悦色。后身的伤仍隐隐作痛,他也不敢当着三叔的面使小性儿,只是更黏着婶娘。

        乖乖在床上躺好,谢澜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。叶君镆微叹一声走过来在叶皓昱另一侧坐下,轻身道:“睡吧。我坐一会就去外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须静养,总惦记着走动做什么。”谢澜冰淡淡道,躺下身搂着皓昱微合了双目:“就在这睡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这是否是原谅,自他对她……之后。当日之事已成二人间的禁忌,她不提,他也不提,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,他们都心知肚明。他不欲再让她心中结郁,故而就算两人关系缓和了,晚上在倾云院批阅公文后,他也会主动到外间休息。今日她出言相留,他微有些诧异,却又有一丝淡淡的欣喜。他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坚冰正一点点融化,她……越来越像他的妻。不是太子妃,只是……他的妻。

        轻轻躺下,房中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叶皓昱更贴近了谢澜冰,嘟囔道:“贴着婶娘好舒服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澜冰微微一笑,叶君镆脸色一僵,轻拍了叶皓昱一下:“哪来那么多废话,睡觉!”

        叶皓昱一吐舌头,小声凑到谢澜冰耳边道:“三叔总是妒忌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皓昱,不想在这里睡的话,我可以命人把你送回怡和轩。”  叶君镆声平如水,颇有些闷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闹了,睡吧。”谢澜冰柔声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夜半时分,谢澜冰浅眠醒了过来。叶皓昱睡得正酣,叶君镆却不知所踪。她微一颦眉,凝神却听见院中有压抑的咳嗽声。大哥叹息的声音宛然在耳:“细心如你,却一点都没能看出他的不对劲?是他掩饰得太好,还是你对他太过淡漠?”是她扎伤了他本就震损的肺部。不知为什么,她心中忽然有些难过,却听得他咳完了蹑手蹑脚地折了回来,复又轻轻躺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于是亦合了眼浅浅呼吸,她明白,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啊。向人含笑背人咳,只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希望别人看到的。是他掩饰得太好,因为一个人若是有心让人看不到他有什么不好,别人便不会看到;也是她之前对他太过淡漠,她从未将他的事放在心上,无论他怎样,于她而言只有不相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心中轻叹,抱紧了皓昱小小的身子,仿佛想寻找一个支撑。她在心中默默道:少庄,我无法爱上这个人,因为你在我心里刻得太深。可是我不想欠他的情。我想你明白的,我是欠不得人情的性子,可若是你,你我之间无需说什么谁欠了谁,爱人之间不必分得那么清楚。可他不同。我心匪石,可亦非草木,这个人……我该怎么办?

        八月二十四,风圻太子叶君镆迎娶梵笳族长舒尹之妹舒怜星为太子良娣。风圻、梵笳盟约既定,舒尹返回梵笳居地。

        舒怜星入住霁月院,与谢澜冰甚为亲厚。凌雅柔等碍着谢澜冰,也个个对舒怜星礼数周到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伤势渐好,与谢澜冰、逸梅商量一番,九月初九动身离京出巡。

        秋风清凉,空气中隐隐夹杂着桂花的香气。展南樘驾着马车,一行人向江南舒茶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婶娘,”一直扒在窗边的叶皓昱忽然回了头:“江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江南么?”一直凝眸不语的谢澜冰浅浅一笑:“郁郁凝烟柳,遥遥素瓦楼。泠泠清波漾水流,娇柔飞花逐风袖。雨漫画桥倩影候,糯然浅歌唤尝酒。青峦叠翠蛾黛秀,旖旎留人放轻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姐姐说得这样美,皓昱都犯晕了呢。”舒怜星好笑地揉了揉叶皓昱有些痴然的小脑袋,感慨道:“江南,真的这样美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怜星婶婶……”叶皓昱撅着小嘴从她怀中挣脱出来,拉着谢澜冰的衣袖道:“婶娘,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地方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不待谢澜冰回答,叶君镆插言道:“小桥流水,温婉清幽。江南可是你婶娘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的爹爹和娘亲,相识在江南。”谢澜冰微笑着轻声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了,丞相夫人可不就是江南柳家之女么。”舒怜星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婶娘,带我去玩可好?”叶皓昱摇着谢澜冰的衣角央告。

        谢澜冰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有些怅然地看向车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有多少年不曾回来看一看了?”叶君镆忽然低声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很多年了……我不知,它是否还是我梦里的那个地方。”谢澜冰抿唇浅笑:“我记得小时候爹娘带我们回舒茶省亲,要回去的时候我常常藏起来,赖着不愿离开。后来……”后来我长大了,知道了身世。我想,若有一日能将爹娘的沉冤洗雪了,再无什么牵挂,便和少庄一同归隐江南,放舟湖上、清歌莲间,在永不会老去的江南度过相知相守的漫漫一生。那是我的梦。如今就要再踏入江南,踏入梦里的地方,可是伴在身边的人却不是他。难道终是,烟雨江南,不与离人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错过了最美的江南。三月,本该三月来的。”谢澜冰水光潋滟的明眸有些黯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若你喜欢,等我得了闲,陪你到舒茶住上一段时间。到时一定选在三月,可好?”叶君镆悄悄握住了她的柔荑,微笑着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过说说罢了。如今我们出巡已有月余,走完了江南,便该回京了。”谢澜冰淡淡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握着她的手一松,复又一紧。她连一句“好”也不愿答。可就算她答了,那个“得了闲”,又要等到多久以后?他真能放下朝务来陪她住一段时间么?他有些自嘲地牵出一个略略苦涩的笑容。他连她这小小的愿望,都未尝能满足她。反倒是她善解人意,既没有敷衍地答一个“好”,也没戳他的意,只说自己随口提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子,夫人,就快到舒茶了。”  展南樘吆喝一声,叶君镆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算来他们出京已有近两月。太子所到之处,礼贤下士、明晰法令、整顿吏治、安抚百姓;太子妃相伴一旁,拜访孤老、抚慰劳妇、亲近幼童、兴办学馆。太子威严恩慈,太子妃雍容可亲,二人龙姿凤仪天作之合,百姓纷纷赞誉。

        四方贤人能士纷纷请见太子以论政策,叶君镆亦从官员中提拔了一批有真才实学的有志之士,假以时日这些人必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。谢澜冰常向他戏言,此次出巡名利双收,顺带着游山玩水,悠哉乐哉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知道谢澜冰挂念江南,于是特意安排江南之行大家皆着便服。几人从小道与太子仪仗队伍悄悄分开,约定到日子在舒茶城中相见。展南樘、断楼二人跟在身边,另有久恕、弃疏领人在暗中随护。谢澜冰亦嘱咐霜风、霜箫暗中随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到了舒茶,先不忙着去柳家。若是去了难免传出什么消息。莫若我们找一处水边客栈,游历几天轻松轻松也是好的。”谢澜冰想了想道,灿然一笑:“茶楼!我是一定要去茶楼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微笑着看了她一眼:“真不知你怎么就那么钟情茶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事无巨细,总是能在两处听得。一处是茶楼,还有一处是……”谐谑浅笑:“不当着皓昱的面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了然笑道:“难怪你在玉凉……不知这风圻又有几家是在你的名下?”

        谢澜冰笑容微闪:“有几家,你不是都清楚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于是不再说话。半晌方低声道:“我原是等着你告诉我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风陵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么?我早就不必说什么了。”谢澜冰淡淡道,转过脸去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    十月的风,为何就已然这般凉了呢?叶君镆似乎是一刹那惊觉,倚着车壁微合了眼,任风吹起鬓边碎发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些东西不提,装作不存在,不代表就真的不存在。他们之间那些烟雾笼罩的羁绊正如同眼前这个女子,笑着的时候有着融化冰雪的温暖,可一旦她不笑了,便从内而外都是那般冰冷寒凉。那笑……偏偏如斯脆弱短暂。而他们,除了是夫妻,最先更是合作者——各谋其政,各怀心肠。

        错过了最美的季节。终究,无缘烟柳。

        谢澜冰站在青石桥边微微叹息,叶皓昱却大开了眼界直呼美景醉人。叶君镆看着谢澜冰伫立的身形,以及水中倒映的她微微摇曳的影子,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一丝心疼。她的心不在。一直都不在,他却当它在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行人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名为“得月楼”的客栈住了,劳顿一天,各自休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夜色已浓,皓月当空。

        谢澜冰推开窗静静站了一会,毫无征兆地一跃而下。泠波轻漾,手中拉了一条枯柳,漫步在湖边。这样寂静的夜,远离了宛京的繁复,忽然有很多平时强自压下的记忆翻涌上来充盈整个脑海。心中不知怎么的存了一丝妄想,若是那一抹熟悉的白衣修韧能从柳树后走出,来到自己面前,轻道一句:“璧儿,我回来了。”若如是,该有多好?

        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。玉玦没了,只剩了那一枚玉环。等等,玉环!砸了的是玉玦,留下的是玉环;毁了的是“离别”,存着的却是“永不相诀”  !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,几乎被喷涌而出的情感淹没……少庄,是我太敏感,还是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琴声,就这么在月夜湖畔清晰地响起。没有看到前方柳树下端坐的人是如何放琴、落座、扬袂、触弦,却一刹间融入了这清风朗朗、明月灼灼、弦音悠悠。谢澜冰拈枝而立,看着月下抚琴的身影,忽然平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曲《柳花香》。那流畅的琴音仿佛能逆转时光,唤回明媚的春日,唤回呢喃的燕子,唤回一片片青翠的柳叶。仿佛三月,花燃了舒茶,柳绿了江南,空气中缱绻着清新的茉莉香。春意盎然的江南呵,清婉明媚的江南呵,梦中的……江南呵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弦寂。叶君镆低声道:“知道你必然睡不着,我来还你这三月江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枯枝,终究还是一条枯枝。幻象,终究只是幻象。

        谢澜冰敛眉轻声道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月华如水,静静流泻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君镆忽然浅浅笑了:“江南,果然是一个好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