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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9章 沉于昨日(二十)

书籍名:《沉于昨日》    作者:祁十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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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夏濯感觉自己在漂浮。
  无尽的黑暗缠绕在他的身上,不断将他向下牵引。
  所有的色彩随着他的降落而褪色,一切的光和影也都模糊且飞速地离他远去,耳旁微飒的风声渐渐凝成了一条线,最后消逝融化在无边的背景中。
  这种感觉很熟悉……
  直到沉到底端,他才迟迟睁开眼。
  周围什么都没有,他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无垠的天地间。
  大脑中所有的思索都仿佛被无形的镣铐束缚住了,他艰难地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,前一秒他好像还在做其他事……但是什么事?他有些想不起来了。
  不光是记不起事,他也记不起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  夏濯花了漫长的时间去回忆,下意识摸向手腕,可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  似乎本来应该有什么的。
  好奇怪。
  夏濯恍惚地站起来,游魂一样懵懂地看着四周,慢慢地,他想起了一个名字。
  “关……”
  他发不出声音,这片空间将一切都吞噬了。
  他只能在心里默念一遍。
  ——关渝舟。
  这是谁?是他的名字吗?
  好像不是。
  心底有一个声音着急地提醒他——这是个很重要的人。
  他浑浊的眼睛有了几分亮度,身体里的所有细胞都为这三个字感到欢喜。哪怕暂时想不起来自己的,他也像找到了方向,不知疲倦地一直往前走。
 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扇门。
  夏濯围着它转了两圈,确认这只是一扇门而已。他盯着上面的门把手看了几秒,那扇门有生命一样自行开了一道缝,里面透出点昏沉的光。
  ……这是在邀请他进去吗?
  夏濯歪了歪头,眼珠在眼眶中转了转,随后伸手抓着门把,毫不留情啪地将它重新合上了。
  门:……
  周遭寂静了两秒,门不甘示弱地再次朝他打开。
  不知是不是错觉,这回它开启的角度更大了些,隐隐能看见光里有楼梯一角。
  夏濯朝门缝里看了看,微弱的光亮无法穿透高处的黑暗,但却能照清他面前的几级木质台阶。
  台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像是另一个无人踏足过的世界。他在门外踟躇了片刻,随后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去,顺其而上。
  空气中腐朽浑浊的气味充释着鼻腔,再怎么放轻脚步,也免不了带起一阵灰尘。光束以他为载体,将他严严实实与这片黑暗间隔开来,那些扬起的尘埃便在他身侧四散飞舞,却又无法沾染他的肌肤。
  面前的旋转台阶狭窄又冗长,越往上黑暗越深,周遭阴冷的气息也逐渐不留情地向他伸出手臂,尝试性触碰他的身体。
  但这些夏濯都没在意。
  他只是抬头看着不见顶的高空,在越来越稀薄的氧气中试图搞清自己所在的地方。
  墙壁笔直结实地护卫着楼梯,上面贴着的壁纸已经老旧,脱落后露出下方片片脏污和湿渍。上方有某种东西在呼唤着、牵引着他一样,他不知走了多高多久,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副画像。
  ……奇怪的画像。
  这是夏濯对它的第一印象。
  画像上唯一的亮处是女人稍侧的脸颊,除此之外连同背景都处于一片压抑的暗色中。
  他在画像前站定,伸手摸了摸它冰冷的银色边框,上面繁复的花纹在指尖下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,同时又将画中女人的背影装点得高贵和典雅。
  他盯着上面肉色光滑的肌肤看了片刻,着了魔一样轻触上去。
  ……温热的。
  好像里面装着的是活人一样。
  夏濯抿了抿唇,却没有感到恐惧。他好奇似的在画纸上抚摸她的头发,意外感受到了发丝分明的柔顺手感。
  “你好?”他打了声招呼。
  画没有回应,女人的角度不曾有过变化。
  夏濯席地而坐,抱着膝盖静静地自下往上看着她。他瞬间又忘了自己想干什么,只知道现在的他更愿意停留下来,多呆一会。
  他没有计算自己休息了多久,就在快要在漫长的时间消磨中睡着时,有一阵风轻轻擦过他的发顶,将他从瞌睡的边沿拉了回来。
  那阵风带着暖融融的温度,如春日的阳光有一瞬照在了他的身上。等他重新清明地睁开眼后,他还在一个封闭窄小的楼梯道中,刚才感受到的仿若幻觉。
  还是得继续往上走。
  夏濯从地上爬起来,他拍了拍并未染尘的裤子,对眼前的画像自言自语:“我先走了。”
  画像仍然没有回应。
  他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,看向后方延伸进黑暗的阶梯。
  上面就是终点吗?
  从一片黑暗走向另一片黑暗……还是说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?
  在他犹豫间,一道苍老悠远的声音自耳旁响起:
  “去吧,不要停下你的脚步……你心里也清楚吧,除此之外,你别无选择。”
  夏濯四下张望,却无法追寻到声音来自哪里,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在暗处翻滚,沉默地等待着他的靠近。
  他抬起脚,踏上第一个阶梯。
  突然,一股刺骨的恶意骤然袭来,原本安居于头顶的黑暗凝聚着一种滔天的怨念凶猛地向他扑来,像一直对他冷眼旁观的世界受够了他的久呆,即将要将他置于死地。
  突如其来的恐惧擒住了他的喉咙,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氧气扼杀在外,浓重的危险压迫着他的胸腔和喉管,难以言喻的溺水感让他无法呼吸。
  黑暗像沼泽一般紧紧吸附着他的身体,用更大的力将他往楼梯上方拽去。
  然而还不等他双脚离地,墙上的画框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!
  一缕白色的烟从中探出,它看似弱不禁风、一挥即散,对比起那片庞大的黑暗而言有种蚍蜉撼大树的羸弱感,却偏偏蛮横强硬地驱赶了夏濯四肢上缠绕的黑气,随后温柔且亲昵地缠绕在他的指间,犹如随处可见毫无危害的寻常水雾。
  耀眼的白光迟来地从眼前炸开,仿佛大雪压城声势浩荡,擦过他的肩时却又如同鹅毛那般轻盈。
  夏濯闻到了一股类似萦绕在雨后松林中清冽的味道。
  这是他进入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后第一回察觉到心脏跳动得有多剧烈,砰砰的声响和急促的喘息混为一团,成为了整片纯白空间中唯一的声音。
  心口蓦地涨成一团,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,他却体会到了死亡和重生。
  那团白烟渐渐凝成一双手的形状,它们用冰凉的触感捧起夏濯沉重的头颅,在他额前缓慢而又郑重地留下了失温的一吻。
  “宝贝,该醒了。”
  奇异的眩晕随着这道宛若叹息一同到来,他剧烈搏动的心跳也慢慢地平息了。
  “……没有好好看着你长大,但妈妈爱你……”
  一滴水坠在脸颊上,夏濯愣怔地抬起头,但他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  画面的最后,白光逐渐散去,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的走廊……
  夏濯猛地惊醒。
  失重感让他身体扑腾了一下,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陷在一片柔软的被褥中。
  床头灯的光被调暗,坐在床边的高大人影在他有动静时同样醒来,目光正一错不错地锁在他身上,布着淡淡血丝的眼眸里全是担心和忧虑。
  “关渝舟……?”夏濯晦涩地开口,一股钝痛却从心口炸开。他顿时满身冷汗,不得不用力蜷缩起身体,又努力地伸手去抓面前的男人。
  关渝舟吓了一跳,他赶紧把人抱住,“我在,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  凳子在地板上摩擦带起吱嘎的刺耳声响,夏濯猛地咳嗽几声,他收紧了胳膊,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节奏,如同要将人揉进身体中一般紧紧地抱着关渝舟,让两人之间容不下任何空隙。他甚至听见了自己骨骼咯吱咯吱摩擦的声响,但他却难以形容那种血肉被剔除的痛苦,只能无声地喘息,良久才嘶哑地低喃出声: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一个梦。”
  关渝舟抵他的额,温柔地安抚他的每一丝情绪,“又做噩梦了吗?没事,你慢慢说。”
  夏濯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,最终变成一滴泪缓缓从脸颊滑落。但他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,他觉得这滴眼泪不属于他,而是另外某个人留下的。
  他焦躁地开口:“我不记得了。我梦到了什么人,但我想不起来……我觉得应该是不该忘记的事情,但——”
  “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。”见他有些语无伦次,关渝舟温声打断了他,“饿不饿?你睡了好久了,起来吃点东西?”
  这句话让夏濯冷静了下来,他绕过关渝舟的肩,看向后方遮挡严实的窗帘,“……现在什么时候了?”
  “已经到第三天了。”关渝舟顿了顿,“应该在凌晨这样,还没到早饭时间,先吃点别的?糖要吗?”
  没想到一个午觉竟是睡了十几个小时,关渝舟肯定一夜都没闭眼,全都守在他的身旁。不想让对方太过担心,夏濯点了点头,可等闻到那股奶味,忽然又脸色煞白地干呕了一声。
  “抱歉……我还是不想吃。”
  “和我道什么歉。”关渝舟摸了摸他的头,随后将手里的糖都塞去他的口袋,“想吃的时候再吃。”
  “嗯……等一下。”夏濯抓住了他还没抽回去的手。一股温热的气息扶过他的耳畔,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零散的记忆片段。
  关渝舟点点头,漆黑的双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,仿佛其中就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了。
  “我想起来了——是四楼。”夏濯笃定地重复了一遍,“我看到了四楼。”
  关渝舟停顿一下,随后眯起了眼:“现在能下床吗?”
  夏濯掀开被子,“可以。”
  关渝舟无疑理解了他的意思,他梦到四楼开放了,那么说不定梦境里也是如此。
 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并不要紧。这个点其他三人还在休息,他们关上房门走出楼梯口,夏濯下意识抬起头往墙上一望——
  结果令他大吃一惊。
  那幅画像变了!
  画中的女人露出了完整的面容,和夏濯相似的眉眼中坠着点点璀璨如宝石的星光。
  她皎白的皮肤上缠绕着繁复又隆重的金饰,分明没有在动,但纷飞的舞女裙却仿若带起了一阵风,萦绕在周身的灵动无法忽视,仿佛只要一个照面便能将人三魂七魄给尽数勾走。
  而现在,那张毫无瑕疵的艳丽脸上满是笑容,正温柔地注视着夏濯。